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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保存自己的特色

  罗兰:保存自己的特色

  台北曾经上演过的一部电影“樱花恋”,里面的女主角是位日本姑娘,因为想要去动手术做双眼皮,使她的美国丈夫大生其气。

  日本姑娘想做双眼皮的目的是要使自己变得像美国人,她以为那样“会使丈夫觉得她更可爱”。但事实上那位美国丈夫所爱的却正是她原来的东方面貌;换句话说,她丈夫就因为她长了单眼皮、矮身材、直头发才爱她。

  这段剧情当然不仅是戏剧中的夸大渲染,因为在事实上,我们差本多每人都有过这种感想:往往美国朋友在台湾所挑选的中国太太,并不是我们中国人心目中认为漂亮的。相反的,他们挑的却正是我们认为不漂亮的。他们常常喜欢找一些身材特别娇小玲珑,头发完全是中国原始的样式,没有花花卷卷,鼻子不高,单眼皮,而举动也保有中国固有的文静的小姐。因此,常有人觉得美国人的眼光奇怪。

  其实,他们的眼光是正常的。他们如果爱那种西洋化了的东方人,那就干脆去娶一个他们本国的小姐,不是更标准吗?他们爱东方人,就是因为东方小姐们是东方小姐,具有一切东方小姐的特色和东方的美点。而我们中国人却正和他们站在相反的观点。我们有时欣赏西方人的风仪,对自己本来的面貌反而觉得平庸无奇,所以,急希望把自己弄得西洋化一点。

  当然,按一般“美”的标准来说,最好的是西方人具有东方的美点,或东方人具有西方的美点。所以有许多欧亚混血的孩子,都是很漂亮的。

  可是爱情却不一定是如此,一个人对一个人发生爱情,往往不是爱对方够上什么标准,而只是爱上他的特色。否则大家都向着少数的几个标准美人进攻,其他那些不够“标准”的,岂不找不到对象了吗?

  既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合乎“美”的世界标准,那末与其勉为其难的用不自然的方法改造自己,就不如好好地保存自己的特色。

  一个人生来的特(https://90h.me/)点可能就是她的美点,我们不必希望自己像某一个有名的美人,我们应该希望自己只最像自己。

  谈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特色,就不免想到那些电影明星。有一阵子,我们在报纸杂志上,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李丽华,又有一阵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张仲文。这些人不懂得发挥自己的特色,而只知“东施效颦”,就难怪他们只能做默默无闻的三四流角色了。

  记得以前有位美国太太,在上海某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拿回来一看,照像师把她下颏上的一块凹下去的印子给修掉了。也许因为这位太太是学艺术的,当时她很不高兴,问照像师为什么给她修掉。照像师当然解释说因为这样比较好看,她说:“不管好看不好看,那是我脸上有的东西,你就不该把它修掉。”

  当然学艺术的人不免有点怪癖,不过,这也说明了,艺术上所说的“真”,究竟是美的条件之一。如果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失去了应有的真,那就无从谈到“美”了。

  假如你爱你自己,而且也希望别人所爱的是你的本色,那么,你就不必去模仿别人,而要发挥你的本色,使它显出光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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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余光中: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我的中学时代在四川的乡下度过。那时正当抗战,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一寸铁路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万岭的重围之中,总爱对着外国地图,向往去远方游历,而且见到月历上有火车在旷野奔驰,曳着长烟,便心随烟飘,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在那一排长窗的某一扇窗口,无穷的风景为我展开,目的地呢,则远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达,好让我永不下车。那平行的双轨从天边疾射而来,像远方伸来的双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视,久视便受它催眠。

  乡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车,大概是因为它雄伟而修长,轩昂的车头一声高啸,一节节的车厢铿铿跟进,那气派真是慑人,继续单调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韵。过桥是俯瞰深谷,真若下临无地,蹑虚而行,一颗心,也忐忐忑忑呆灾半空。黑暗迎面撞来,当头罩下,一点准备也没有,那时过山洞。惊魂未定,两壁的回声轰动不绝,你已经愈陷愈深,冲进山岳的盲肠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头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迟疑不决,募地天光豁然开朗,黑洞把你吐回给白昼。这一连串的经验,从惊到喜,中间还带着不安和神秘,历时虽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车最早的记忆是在十岁。正是抗战第二年,母亲带我从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车北上昆明。滇越铁路与富良江平行, 依着横断山脉蹲距的余势, 江水滚滚向南,车轮铿铿向北.也不知越过多少桥, 穿过多少山洞。 我靠在窗口, 看了几百里的桃花映水, 真把人看得眼红、眼花。

  入川之后,刚亢的铁路只能在山外远远喊我了。一直要等胜利还都,进了金陵大学,才有京沪路上疾驶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随母亲回她的故乡武进,铁轨无尽,伸入江南温柔的水乡,柳丝弄晴,轻轻地抚着麦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沪路的班车东去,却不再中途下车,而是直达上海。那是最难忘的火车之旅了:红旗渡江的前夕,我们仓皇离京,还是母子同行,幸好儿子已经长大,能够照顾行李。车厢挤得像满满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却无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叠股,磨肩错臂,互补着虚实。母亲还有座位。我呢,整个人只有一只脚半踩在茶几上,另一只则在半空,不是虚悬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压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肢体之间。这么维持着“势力平衡”,换腿当然不能,如厕更是妄想。到了上海,还要奋力夺窗而出,否则就会被新涌上来的回程旅客夹在中间,夹回南京去了。

  来台之后,与火车更有缘分。什么快车慢车、山线海线,都有缘在双轨之上领略,只是从前路上的东西往返,这时,变成了纵贯线上的南北来回。滚滚疾转的风火轮上,现代哪吒的心情,有时是出发的兴奋,有时是回程的慵懒,有时是午晴的遐思,有时是夜雨的寂寞。大玻璃窗招来豪阔的山水,远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断,窗内的思绪不绝,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长途,终站尚远,两头都搭不上现实,这是你一切都被动的过渡时期,可以绝对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识乱流。

  饿了,买一盒便当充午餐,虽只一片排骨,几块酱瓜,但在快览风景的高速动感下,却显得特别可口。台中站到了,车头重重地喘着气,颈挂着零食拼盘的小贩一拥而上。太阳饼、凤梨酥的诱惑总难以拒绝。照例一盒盒买上车来,也不一定是为了有多美味,而是细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乡情,以及那许多年来,唉,从年轻时起,在这条线上进站、出站、过站、初旅、重游、挥别、重重叠叠的回忆。

  最生动的回忆却不在这条线上,在阿里山和东海岸。拜阿里山是在十二年前。朱红色的窄轨小火车在洪荒岑寂里盘旋而上,忽进忽退,忽蠕蠕于悬崖,忽隐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声在峭壁间来回反弹。万绿丛中牵曳着这一线媚红,连高古的山颜也板不起脸来了。

  拜东岸的海神却在三年以前,是和我一同乘电气化火车从北回归线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毕竟不是海峡所能比,东望,是令人绝望的水蓝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远方,摇撼着多少个港口多少船只,扪不到边,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连长锚千丈也难窥。一路上怪壁碍天,奇岩镇地,被千古的风浪刻成最丑也最美的形貌,罗列在岸边如百里露天的艺廊,刀痕刚劲,一件件都凿着时间的签名,最能满足狂士的“石癖”。不仅岸边多石,海中也多岛。火车过时,一个一个岛屿都不甘寂寞,跟它赛跑起来。毕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过跑三两分钟,大的,像海龟岛,也能追逐十几分钟,就认输放弃了。

  萨洛扬的小说里,有一个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车越野而过,总是兴奋地在后面追赶。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国里,越洋过海,坐的却常是飞机,而非火车。飞机虽可想成庄子的逍遥之游,列子的御风之旅,但是并不耐看。哪像火车的长途,催眠的节奏,多变的风景,从橱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间,又像驶出了世外。所以在海外旅行,凡铿铿的双轨能到之处,我总是站在月台——名副其实的“长亭”——上面,等那阳刚之美的火车轰轰隆隆其势不断的踹进站来,来载我去远方。

  在美国的那几年,坐过好多次火车,在爱奥华城读书的那一年,常坐火车去看刘鎏和孙璐。美国是汽车王国,火车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车颇有十九世纪遗风,坐起来实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风景却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闻的焦味,太阳把一切成熟的东西焙得更成熟,黄透的枫叶杂着赭尽的橡叶,一路艳烧到天边,谁见过那样美丽的“火灾”呢?过密西西比河,铁桥上敲起空旷的铿锵,桥影如网,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灯光迎面渐密,那黑人老车掌就喉音重浊地喊出站名:Tanglewood!

  有一次,从芝城坐火车回爱奥华城。正是耶诞假后,满车都是回校的学生,大半还背着,拎着行囊,更显得拥挤。我和好几个美国学生挤在两节车厢之间,等于站在老火车轧轧交挣的关节上,又冻又渴,饮水的纸杯在众人手上,从厕所一路上传到我们跟前。更严重的问题是不能去厕所,因为连那里也站满了人。火车原已误点,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满。终于“满载而归”,一直熬到爱大的宿舍。一泻之余,顿觉身轻若仙,重心全失。

  美国火车经常误点,真是恶名昭彰。我在美国下决心学开汽车,完全是给老天爷激出来的。火车误点,或是半途停下来等到地老天荒,甚至为了说不清楚的深奥原因向后倒开,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几次耽误,我一怒之下,决定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不问山长水远,都可即时命驾。执照一到手,便与火车分道扬镳,从此我俜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双铁轨。不过在高速路旁,偶见迤迤的列车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长而魁伟的体魄,那稳重而剽悍的气派,尤其时在天高云远的西部,仍令我心动。总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赶,兴奋得像西部片里马背上的大盗,直到把它追进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国,周榆带我和彭歌去剑桥一游。我们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候车,匆匆来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许多着名小说里的角色,在这“生之旋涡”里卷进又卷出的神色与心情。火车出城了,一路上开得不快,看不尽人家后院晒着的衣裳,和红砖翠梨之间明艳而动人的园艺。那年西欧大旱,耐干的玫瑰却恣肆着娇红。不过是八月底,英国给我的感觉却是过了成熟焦点的晚秋,尽管是迟暮了,仍不失为美人。到剑桥飘起菲菲的细雨,更为那一幢幢严整雅洁的中世纪学院平添了一分迷朦的柔美。经过人文传统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种沉潜的绣逸气韵,不是铝光闪闪的新厦相比。在空幻的雨气里,我们撑着黑伞,踱过剑河上的石洞拱桥,心底回旋的石米尔顿牧歌中的抑扬名句,不是秒硖石才子的江南乡音。红砖与翠藤可以为证,半部英国文学史不过是这河水的回声。雨气终于浓成暮色,我们才挥别了灯暖如桔的剑桥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风味的,是这种一日来回的“便游”(sidetrip)。

  两年后我去瑞典开会,回程顺便一游丹麦与德国,特意把斯德哥尔摩到哥本哈根的机票,换成黄底绿字的美丽的火车票。这一回程如果在云上直飞,一小时便到了,但是在铁轨上轮转,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半,却足足走了八个小时。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风火轮上八个小时的滚滚滑行,却带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过青青的麦田和黄艳艳的荠菜花田,攀过银桦蔽天杉柏密矗的山地,渡过北欧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峡,在香熟的夕照里驶入丹麦。瑞典是森林王国,火车上凡是门窗几椅之类都用木制,给人的感觉温厚可亲。车上供应的午餐是烘面包夹鲜虾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和我的胃口。瑞典南端和丹麦北部这一带,陆上多湖,海中多岛,我在诗里曾说这地区是“屠龙英雄的泽国,佯狂王子的故乡”,想象中不知有多阴郁,多神秘。其实,那时侯正是春夏之交,纬度高远的北欧日长夜短,柔蓝的海峡上,迟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长的黄昏里独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鱼之港的灯影花香里,寻找疑真疑幻的传说。

  西德之旅,从杜塞尔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车。德国的车厢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边是狭长的过道,另一边是方形的隔间,装饰古拙而亲切,令人想起旧世界的电影。乘客稀少,由我独占一间,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长椅上。银灰与桔红相映的火车沿莱茵和南下,正自然浏览河景,查票员说科隆到了。刚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转身,忽然瞥见蜂房蚁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两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间的感觉,极其突兀而可惊,定下神来,火车已经驶进那一双怪物,峭峻的尖塔下原来还整齐地绕着许多小塔,锋芒逼人,拱卫成一派森严的气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纪哥特式的肃然神貌耸在半空,无闻于下界琐细的市声。原来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莱茵河畔顶天立地已七百多岁。火车在转弯。不知道是否因为微侧,竟感觉那一对巨塔也峨然倾斜,令人吃惊。不知飞机回降时成何景象,至少火车进城着一幕十分壮观。

  三年里去里昂参加国际笔会的年会,从巴黎到里昂,当然是乘火车,为了深入法国东部的田园诗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黄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劲草原缓坡上远连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镇,点名一般地换着站牌。小村更一现即逝,总有白杨或青枫排列于乡道,掩映着粉墙红顶的村舍,衬以教堂的细瘦尖塔,那么秀气地指着远天。席思礼、毕沙罗,在初秋的风里吹弄着暮迪吗?那年法国刚通了东南线的电气快车,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时速三百八十公里,在报上大势宣扬。回程时,法国笔会招待我们坐上这娇红的电鳗;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对,我一路竟倒骑着长鳗进入巴黎。在车上也不觉得怎么“风驰电掣”,颇感不过如此。今年初夏和纪纲、王蓝、健昭、扬牧一行,从东京坐子弹车射去京都,也只觉得其“稳健”而已。车到半途,天色渐昧,正吃着鳗鱼佐饭的日本便当,吞着苦涩的札幌啤酒,车厢里忽然起了骚动,惊叹不绝。在邻客的探首指点之下,讶见富士山的雪顶白矗晚空,明知其为真实,却影影绰绰,像一篇可怪的幻象。车行级快,不到三五分钟,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遮。那样快的变动,敢说浮士绘的画师,戴笠跨剑的武士,都不曾见过。

  台湾中南部的大学常请台北的教授前往授课,许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台南或高雄。从前龚定庵奔波于北京与杭州之间,柳亚子说他“北驾南舣到白头”。这些朋友在岛上南北奔波,看样子也会奔到白头,不过如今是在双轨之上,不是驾马舣舟。我常笑他们是演《双城记》。其实近几十年来,自己在台北与香港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来我一直以厦门街为家。现在的汀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条窄轨铁路,小火车可通新店。当时年少,我曾在夜里踏着轨旁的碎石,鞋声轧轧地走回家去,有时在冬日的深宵,诗写到一半,正独对天地之悠悠,寒颤的汽笛声会一路沿着小巷呜呜传来,凄清之中有其温婉,好像在说: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去了,你,还要独撑这倾斜的世界吗?夜半钟声到客船,那是张继。而我,总还有一声汽笛。

  在香港,我的楼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广铁路的中途。从黎明到深夜,在阳台下滚滚碾过的客车、货车,至少有一百班。初来的时候,几乎每次听见过车过,都不禁要想起铁轨另一头的那一片土地,简直像十指连心。十年下来,那样的节拍也已听惯,早成大寂静里的背景音乐,与山风海潮合成浑然一片的天籁了。那轮轨交磨的声音,远时哀沉,近时壮烈,清晨将我唤醒,深宵把我摇醒,已经潜入了我的脉搏,与我的呼吸相通。将来我回去台湾,最不惯的恐怕就是少了这金属的节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许应该把它录下音来,用最敏感的机器,以备他日怀旧之需。附近有一条铁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间的动脉,总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车电气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静如冰箱的车厢里,忽然又怀起旧来,隐隐觉得从前的黑头老火车,曳着煤烟而且重重叹气的那种,古拙刚愎之中仍不失可亲的味道。在从前那种火车上,总有小贩穿梭于过道,叫卖斋食与“凤爪”,更不少了的是报贩。普通票的车厢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杂杂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报,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鸡爪。有的闲闲地聊天,有的慷慨激昂地痛论国事,但旁边的主妇并不理会,只顾着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会的样品,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车上,更多广州返来的回乡客,一根扁担,就挑尽了大包小笼。此情此景,总令我想起杜米叶(Honore Daumier)的名画《三等车上》。只可惜香港没有产生自己的杜米叶,而电气化后的明净车厢里,从前那些汗气、土气的乘客,似乎一下子不见了,小贩子们也绝迹于月台。我深深怀念那个摩肩抵肘的时代。站在今日画了黄线的整洁月台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直到记起了从前那一声汽笛长啸。

  写火车的诗很多,我自己都写过不少。我甚至译过好几首这样的诗。却最喜欢土耳其诗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这首: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https://90h.me/)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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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春:善言

  梁遇春:善言

  曾子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真的,人们糊里糊涂过了一生,到将瞑目的时候,常常冲口说出一两句极通达的,含有诗意的妙话。歌德一位小孩初生下来的呱呱一声是天上人间至妙的声音,我看弥留的模糊呓语有时会同样的值得玩味。前天买了一本梁巨川先生遗笔,夜里灯下读去,看到绝命书最后一句话:“不完亦完”,掩卷之后大有为之掩卷之意。

  宇宙这样子“大江流日夜”地不断的演进下去,真是永无完期,就说宇宙毁灭了,那也不过是它的演进里一个过程罢了。仔细看起来,宇宙里万事万物无一不是永逝不回,岂单是少女的红颜而已。人们都说花有重开之日,人无再少之时,可是今年欣欣向荣的万朵娇红艳不是去年那一万朵。若是只要今年的花儿同去年的一样热闹,就可以算去年的花是青春长存,那么世上岂不是无时无刻都有那么多的少男少女,又何取乎惋惜。此刻的宇宙再过多少年后会万全换个面目,那么这个宇宙岂不是毁灭了吗,所谓长生也就是灭亡的意思,因为已非那么一回事了。十岁的我与现在的我是全异其趣的,那么我也可以说已经夭折了。宗教家斤斤于世界末日之说,实在世界每一日都是末日。人世的圣人虽然看得透这两面道理,却只微笑地说“生生之谓易”,这也是中国人晓得凑趣的地方。但是我却觉得把生死这方面也揭破,看清这里面的玲珑玩意儿,却更妙得多。晓得了我们天天都是死去,那么也懒得去干自杀这件麻烦的勾当了。那时我们做人就达到了吃鸡蛋的禅师和喝酒的鲁智深的地步了,多么大方呀,向着天下善男信女唱个大喏!

  这些话并不是动人们袖手不做事,天下真正做出事情的人们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亮心里恐怕是雪亮的,也晓得他总弄不出玩意来,然而他却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叫作“做人”。若使你觉无事此静坐是最值得干的事情,那也何妨做了一生的因是于,就是没有面壁也是可以(https://90h.me/)的。总之,天下事不完亦完,完亦不完,顾着自己的心情在这个梦幻的世界去建筑起一个梦的宫殿吧,的确,一天也该运些砖头,明眼人无往而不自得,就是因为他知道天下事无一值得执着的,可是高僧也喜欢拿一串数珠,否则他们就是草草了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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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莹:一条打伞的鱼

  杨莹:一条打伞的鱼

  孟冬,花园的草还绿着

  一个有树生长的死角

  疯长着弗里达画像里的动植物

  不腐烂的叶子,始终清醒

  一再受伤,一再忧郁

  却从不丧失苍翠的品质

  这似乎是一种宿命

  一条打伞的鱼

  在寂寞地唱歌

  仿若前世记忆的春花

  穿过一条污染的河流

  看见已死的莲花和变异的同类

  枯荷当伞,穿过一片枪林弹雨

  出来,一贫如洗

  雨夹雪,渐入冬

  孤单地游到这里

  心里积攒的力量消失殆尽

  想找一条同样的鱼

  投入染缸,躲不开寒冷和污浊

  大雪降临

  进入没有阳光的深冬

  灵魂出窍,游动。始终。永远

  冬夜里,不(https://90h.me/)停游动的离群之鱼啊

  你到哪里去找寻温暖和再生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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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娴:你会爱我多久?

  张小娴:你会爱我多久?

  女人问男人:“你会爱我多久?”

  男人说:“永远。”

  什么是永远?已经愈来愈少人说永远了。我们能够爱一个人比他的生命更长久,却不可能比自己的生命更长久。我们爱的人死了,我们仍然能够永远爱他,但是只能够爱到我们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候。

  世上当然有所谓永远,科学家说,世界末日会在六十亿年后来临,那个时候。太阳进入晚年期,它里面的氢氦核燃料用尽,太阳就会膨胀成一颗巨大的红星,外围的火焰延伸至地球轨迹的边缘,太阳系内的水星、金星和地球将会葬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地面上一切的生命亦随之灰飞湮灭。

  我会爱你多久,如果我说永远,那是骗你的,永远即是六十亿年后,我和你都不可能待到那一天。

  什么都有用完的一天,太阳会用完,空气会用完,燃料会用完,精力会用完。耐性会用完,斗志会用完,爱情又凭什么不会用完?

  当爱情用完了,一切也会随(https://90h.me/)之灰飞湮灭,半点不留痕。那个时候,你还会不会记得你曾经问我:“你会爱我多久?”

  我会爱你比你的生命长久,但无法爱你比我自己的生命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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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错误

  张晓风:错误

  ——中国故事常见的开端

  文/张晓风

  在中国,错误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诗人愁予有首诗,题目就叫《错误》,末段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四十年来像一枝名笛,不知被多少嘴唇鸣然吹响。

  《三国志》里记载周瑜雅擅音律,即使酒后也仍然轻易可以辨出乐工的错误。当时民间有首歌谣唱道:“曲有误,周郎顾。”后世诗人多事,故意翻写了两句:“欲使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真是无限机趣,描述弹琴的女孩贪看周郎的眉目,故事多弹错几个音,害他频频回首,风流俊赏的周郎那里料到自己竟中了弹琴素手甜蜜的机关。

  在中国,故事里的错误也仿佛是那弹琴女子在略施巧计,是善意而美丽的——想想如果不错它几个音,又焉能赚得你的回眸呢?错误,对中国故事而言有时几乎成为必须了。如果你看到《花田错》《风筝误》《误入桃源》这样的戏目不要觉得古怪,如果不错它一错,哪来的故事呢!

  有位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写过一出《高加索灰阑记》,不但取了中国故事做蓝本,学了中国平剧表演方式,到最后,连那判案的法官也十分中国化了。他故意把两起案子误判,反而救了两造婚姻,真是彻底中式的误打误撞,而自成佳境。

  身为一个中国读者或观众,虽然不免训练有素,但在说书人的梨花简嗒然一声敲响或书页已尽正准备掩卷叹息的时候,不免悠悠想起,咦?怎么又来了,怎么一切的情节,都分明从一点点小错误开始?我们先来讲《红楼梦》吧,女娲炼石补天,偏偏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本来三万六千五百是个完整的数目,非常精准正确,可以刚刚补好残天。女娲既是神明,她心里其实是雪亮的,但她存心要让一向正确的自己错它一次,要把一向精明的手段错它一点。“正确”,只应是对工作的要求,“错误”,才是她乐于留给自己的一道难题,她要看看那块多馀的石头,究竟会怎么样往返人世,出入虚实,并且历经情劫。

  就是这一点点的谬错,于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便有了一块顽石,而由于有了这块顽石,又牵出了日后的通灵宝玉。

  整一部《红楼梦》原来恰恰只是数学上三万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差误而滑移出来的轨迹,并且逐步演化出一串荒唐幽渺的情节。世上的错误往往不美丽,而美丽每每不错误,惟独运气好碰上“美丽的错误”才可以生发出歌哭交感的故事。

  《水浒传》楔子里的铸错则和希腊神话“潘朵拉的盒子”有此类似,都是禁不住好奇,去窥探人类不该追究的奥秘。

  但相较之下,洪太尉“揭封”又比潘朵拉“开盒子”复杂得多。他走完了三清堂的右廊尽头,发现了一座奇神秘的建筑:门缝上交叉贴着十几道封纸,上面高悬着“伏魔之殿”四个了,据说从唐朝以来八九代天师每一代都亲自再贴一层封皮,锁孔子还灌了铜汁。洪太尉禁不住引诱,竟打烂了锁,撕下封条,踢倒大门,撞进去掘石碣,搬走石龟,最后又扛起一丈见方的大青石板,这才看到下面原来是万丈深渊。刹那间,黑烟上腾,散成金光,激射而出。仅此一念之差,他放走了三十二座天罡星和七十二座地煞星,合共一百零八个魔王……

  《小浒传》里一百零八个好汉便是这样来的。

  那一番莽撞,不意冥冥中竟也暗合天道,早在天师的掐指计算中——中国故事至终总会在混乱无序里找到秩序。这一百零八个好汉毕竟曾使荒凉的年代有一腔热血,给邪曲的世道一副直心肠。中国的历史当然不该少了尧舜孔孟,但如果不是洪太尉伏魔殿那一搅和,我们就是失掉夜奔的林冲或醉打出山门的鲁智深,想来那也是怪可惜的呢!

  洪太尉的胡闹恰似顽童推倒供桌,把袅袅烟雾中的时鲜瓜果散落一地,遂令天界的清供化成人间童子的零食。两相比照,我倒宁可看到洪太尉触犯天机,因为没有错误就没有故事——而没有故事的人生可怎么忍受呢?

  一部《镜花缘》又是怎么样的来由?说来也是因为百花仙子犯了一点小小的行政上的错误,因此便有了众位花仙贬入凡尘的情节。犯了错,并且以长长的一生去截补,这其实也正是部分的人间故事吧!

  也许由于是农业社会,我们的故事里充满了对四时以及对风霜雨露的时序的尊重。《西游记》时的那条老龙王为了跟人打赌,故意把下雨的时间延后两小时,把雨量减少三寸零八点,其结果竟是惨遭斩头。不过,龙王是男性,追究起责任来动用的是刑法,未免无情。说起来女性仙子的命运好多了,中国仙界的女权向来相当高涨,除了王母娘娘是仙界的铁娘子以外,从女仙也各司要职。像“百花仙子”,担任的便是最美丽的任务。后来因为访友棋未归,下达命令的系统弄乱了,众花的雪夜奉人间女皇帝之命提前齐开。这一番“美丽的错误”引致一种中国国仙界颇为流行惩罚方式——贬入凡尘。这种做了人的仙即所谓“谪仙”(李白就曾被人怀疑是这种身份)。好在她们的刑罚与龙王大不相同,否则如果也杀砍百花之头,一片红紫狼藉,岂不伤心!

  百花既入凡尘,一个个身世当然不同,她们佻达美丽,不苟流俗,各自跨步走属于她们自己那一番人世历程。

  这一段美丽的错误和美丽的罚法都好得令人艳羡称奇!

  从比较文学的观点看来,有人以为中国故事里往往缺少叛逆英雄。像宙斯,那样弑父自立的神明,像雅典娜,必须拿斧头开父亲脑袋自己才跳得出来的女神,在中国是不作兴有的。还算捣蛋精的哪咤太子,一旦与父亲冲突,也万不敢“叛逆”,他只能“剔骨剜肉”以还父母罢了。中国的故事总是从一件小小的错误开端,诸如多炼了一块石头,失手打了一件琉璃盏,太早揭开坛子上有法力的封口。(关公因此早产,并且终生有一张胎儿似的红脸。)不是叛逆,是可以了解的小过小犯,是失手,是大意,是一时兴起或一时失察。“叛逆”太强烈,那不是中国方式。中国故事只有“错”,而“错”这个既是“错误”之错也是“交错”之错,交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两人或两事交互的作用——在人与人的盘根错节间就算是错也不怎么样。像百花之仙,待历经尘劫回来,依旧是仙,仍旧冰清玉洁馥馥郁郁,仍然像掌理军机令一样准确的依时开花。就算在受刑期间,那也是一场美丽的受罚,她们是人间女儿,兰心惠质,生当大唐盛世,个个“纵其才而横其艳”,直令千古以下,回首乍望的我忍不住意飞神驰。

  年轻,有许多好处,其中最足以傲视人者莫过于“有本钱去错”,年轻人犯错,你总得担持他三分——有一次,我给学生订了作业,要他们每念几十首诗,录在录音带上缴来。有的学生念得极好,有时又念又唱,极为精彩。有的却有口无心,苏东坡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不知怎么回事,有好几个学生念成“一年好景须君记”,我听了,面摇头莞尔,一面觉得也罢,苏东坡大约也不会太生气。本来的句子是“请你要记得这些好景致”,现在变成了“好景致得要你这种人来记”,这种错法反而更见朋友之间相知相重之情了。好景年年有有,但是,得要有好人物记才行呀!你,就是那可以去记住天地岁华美好面的我的朋友啊!

  有时候念错的诗也自有天机欲汇,也自有密码可按,只要你有一颗肯接纳的心。

  在中国,那些小小的差误,那些无心的过失,都有如偏离大道以后的叉路。叉路亦自有其可观的风景,“曲径”似乎反而理直气壮的可以“通幽”。错有错着,生命和人世在其严厉的大制约和惨烈的大叛逆之外也何妨采中国式的小差错小谬误或小小的不精确。让叉路可以是另一条在路的起点,容错误是中国故事里急转直下的美丽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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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小心曝光

  刘墉:小心曝光

  同性恋常是可以导向的,也就是被教导,引诱为同性恋者。

  最容易上钩的,则是那些还没有异性恋经验的少年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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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中国朋友,请你教他们的孩子弹钢琴,大概教上瘾了,你突发奇想,打算印些宣传单,到火车站停车场,夹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

  “说不定会来一大票人呢!”你兴奋地说。

  “我反对!”

  “为什么?”你诧异地问,“不是早就要我打工赚钱吗?”

  我没有直接答复你,只是举了个例子:

  我的学生王威,最近辞掉了餐馆送外卖的工作。那原本是个收入不错的差事,只要骑脚踏车跑几条街,把客人打电话叫的菜送过去,就能得到五大块钱的小费。一天下来,赚的比学校工读生多好几倍。

  他为什么不做了呢?

  因为他发现太危险了!好几个送外卖的朋友,当他们找到地址时,发现里面冷冷清清,突然一把尖刀架在喉咙上,不但抢走食物、搜光了钱,而且临走几下子,差点送了命。

  “我们在亮处,对方在暗处,我们当然没有保障。”王威说。

  “你在亮处,别人在暗处。”这就是我反对你发宣传单的原因。从单子上,别人可以知道你是朱丽叶音乐院的学生,猜出你的年龄和知识背景,再由电话号码,知道你住的地区,你的轮廓已经大概出来了。

  而对方呢?

  你一无所知!

  于是当你应约前往,是不是可能发生类似送外卖的情况?

  有时候这情况还更麻烦呢!

  记得有一次下大雪,邮差送挂号信,我请他进屋里签字,他犹豫一下,进来了,却笑说幸亏是熟人,否则绝不能进屋。因为过去曾经有位年轻的邮差,被女士请进门,接着那女人自己撕破衣服,说:“你是乖乖听我的,还是要我喊强暴?”

  临走,邮差挤了挤眼:“这世上无奇不有,小心点好!”

  又说:“生人出去,你最好送到门口,自己把门关上,因为有些坏人先来探路,出门时偷偷塞个纸团在锁洞里,看来门是带上了,其实没真锁住。而他已经摸清屋里的一切,回头来抢来偷,你很难防备!”

  还有一个你应该知道的情况,就是对同性恋者的防范。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虽然不能说同性恋犯法,但最起码的防备,是不要被他们引诱。

  当我初中的时候,曾在书店认识一位学者型的人,像师长般为我讲解书籍的内容,还请我吃东西,但是渐渐熟练之后,他居然有了奇怪的举动。

  我以前的同事,也提起他中学的遭遇,有一天在台北新公园外的布告栏看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背着手,摇着手中的钥匙,向他逐渐靠近,故意用钥匙碰触、挑逗他。

  后来读到研究同性恋的论文,才知道:同性恋常是可以导向的,也就是被教导、引诱为同性恋者。最容易上钩的,则是那些还没有异性恋经验的少年男女。

  你这样一个文质彬(https://90h.me/)彬的白净少年,正是他们理想的目标啊!

  时代不同,环境也不一样了。过去开车,看到路边要求顺道载一程的人,停车让他上来乃是当然。但是今天有些州已经立法禁止,因为大多歹徒借机抢劫。他们甚至躲在一边,再由年轻女孩拦车,你才开车门,枪口已经抵住太阳穴。

  以前你可以从曼哈顿荒僻的街角,打电话叫计程车。现在即使你从家里叫车,对方都会要你留下电话,再回电查询,才开车过来。

  一个计程车司机说得好:

  “坐车的人防我们,岂知我们也在防他。深更半夜,如果几个男人拦车,我是不停的!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啊!”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两千多年前的《孙子兵法》已经给我们最好的指导。

  所以你要打工,可以!但绝对要认清对象,不能先让自己毫无防范地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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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蓝布褂儿

  林海音:蓝布褂儿

  竹布褂儿,黑裙子,北平的女学生。

  一位在南方生长的画家,有一年初次到北平。住了几天之后,他说,在上海住了这许多年,画了这许多年,他不喜欢一切蓝颜色的布。但是这次到了北平,竟一下子改变了他的看法,蓝色的布是那么可爱,北平满街骑车的女学生,穿了各种蓝色的制服,是那么可爱!

  刚一上中学时,最高兴的是换上了中学女生的制服,夏天的竹布褂,是月白色——极浅极浅的蓝,烫得平平整整;下面是一条短齐膝盖头的印席绸的黑裙子,长统麻纱袜子,配上一双刷得一干二净的篮球鞋。用的不是手提的书包,而是把一叠书用一条捆书带捆起来。短头发,斜分,少的一边撩在耳朵后,多的一边让它半垂在鬓边,快盖住半只眼睛了。三五成群,或骑车或走路。哪条街上有个女子中学,那条街就显得活泼和快乐,那是女学生的青春气息烘托出来的。

  北平女学生冬天穿长棉袍,外面要罩一件蓝布大褂,这回是深蓝色。谁穿新大褂每人要过来打三下,这是规矩。但是那洗得起了白值儿的旧衣服也很好,因为它们是老伙伴,穿着也合身。记得要上体育课的日子吗?棉施下面露出半截白色剔绒的长运动裤来,实在是很难看,但是因为人人这么穿,也就不觉得丑了。

  阴丹士林布出世以后,女学生更是如狂的喜爱它。阴丹士林本是人造染料的一种名称,原有各种颜色,但是人们嘴里常常说的“阴丹士林色”多是指的青蓝色。它的颜色比其他布,更为鲜亮,穿一件阴丹士林大褂,令人觉得特别干净,平整。比深蓝浅些的“毛蓝”色,(https://90h.me/)我最喜欢,夏秋或春夏之交,总是穿这个颜色的。

  事实上,蓝布是淳朴的北方服装特色。在北平住的人,不分年龄、性别、职业、阶级,一年四季每人都有几件蓝布服装。爷爷穿着缎面的灰鼠皮袍,外面罩着蓝布大褂;妈妈的绸里绸面的丝棉袍外面,罩的是蓝布大褂;店铺柜台里的掌柜的,穿的布棉袍外面,罩的也是蓝布大褂,头上还扣着瓜皮小帽;教授穿的蓝布大褂的大襟上,多插了一支自来水笔,头上是藏青色法国小帽,学术气氛!

  阴丹士林布做成的衣服,洗几次之后,缝线就变成很明显的白色了,那是因为阴丹士林布不褪色而线褪色的缘故。这可以证明衣料确是阴丹士林布,但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阴丹士林线,忽然想起守着窗前方桌上缝衣服的大姑娘来了。一次订婚失败而终身未嫁的大姑娘,便以给人缝衣服,靠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和母亲。我们家姊妹多,到了秋深添制衣服的时候,妈妈总是买来大量的阴丹士林布,宋妈和妈妈两人做不来,总要叫我去把大姑娘找来。到了大姑娘家,大姑娘正守着窗儿缝衣服,她的老妈妈驼着背,咳嗽着,在屋里的小煤球炉上烙饼呢!

  大姑娘到了我家里,总要呆一下午,妈妈和她商量裁剪,因为孩子们是一年年地长高了。然后她抱着一大包裁好了的衣服回去赶做。

  那年离开北平经过上海,住在娴的家里等船。有一天上街买东西,我习惯地穿着蓝布大褂,但是她却教我换一件呢旗袍,因为穿了蓝布大褂上街买东西,会受店员歧视。在“只认衣裳不认人的“洋场”,“自取其辱”是没人同情的啊!

  1961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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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海的梦

  巴金:海的梦

  我整整有一年没有看见海了,从广东回来,还是去年七月里的事。

  最近我给一个女孩子写信说:“可惜你从来没有见过海。海是那么大,那么深,它包藏了那么多的没有人知道过的秘密,它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尤其是在它起浪的时候。”信似乎写到这里为止。其实我应该接着写下去:那山一般地涌起来的、一下就像要把轮船打翻似的巨浪曾经使我明白过许多事情。我做过“海的梦”一九三二年春天我写过一本叫做《海的梦》的中篇小说。。现在离开这个“海的梦”里的国家时,我却在海的面前沉默了。我等着第二次的“海的梦”。

  在这只离开“海的梦”里的国土的船上,我又看见了大的海。白天海是平静的,只有温暖的阳光在海面上流动;晚上起了风,海就怒吼起来,那时我孤寂地站在栏杆前望着下面的海。 “为甚么要走呢?”不知道从甚么地方来了这句问话,其实不用看便明白是自己对自己说话啊!

  是的,虽然我也有种种的理由,可以坦白地对别人说出来,但是对自己却找不出话来说了。我不能够欺骗自己,对自己连一点阴影也得扫去!这一下可真窘了。

  留恋、惭愧和悔恨的感情折磨着我。为甚么要这样栖栖遑遑地东奔西跑呢?为甚么不同朋友们一起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做一些事情呢?大家劝我不要走,我却毅然地走了。我是一个怎样地不可了解的人啊。

  这时候我无意地想起了一百年前一个叫做阿莫利(Amaury)法国小说家大仲马的长篇小说《阿莫利》的男主人公。的人在一封信上说过的话: “我离开科隆,并不告诉人我到甚么地方去,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愿意离开一切的人,甚至你我也想避开……

  “我秘密地躲到了海得尔堡。在那里我探索了我的心;在那里我察看了我的伤痕。难道我的泪已经快要尽了,我的伤也开始治愈了吗?

  “有时为了逃避这个快乐的大学城的喧嚣和欢乐,我便把自己埋在山中或者奈卡谷里,避开动的大自然去跟静的大自然接近。然而甚至在那些地方,在一切静的表面下,我依旧找到了生气,活力,精力。这都是那个就要到来的春天的先驱。新芽长出来了,地球开始(https://90h.me/)披上了新绿的衣衫,一切都苏醒了起来;在我四周无处不看见生命在畅发的景象。然而我却只求一件事情——死。……” 啊,这是甚么话?我大大地吃惊了。我能够做一个像他那样的怯懦的人吗?

  不,我还有勇气,我还有活力,而且我还有信仰。我求的只是生命!生命!

  带着这样坚决的自信,我掉头往四面看。周围是一片黑暗。但是不久一线微光开始在天边出现了。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在日本横滨